雪浪琴
苏炜
云根一脉泉飞落,琴上飙流碧玉珂。
律细弓深分月影,韵长弦重断沧波。
浩茫沉戟东吴水,高峻悲觞燕赵歌。
过尽千帆闲放眼,秋涛雪浪举青螺。
这是我为耶鲁青年大提琴家潘畅的演奏,以及为他手上这把新琴的命名,写下的一首古体诗。年2月某日午后,下了课就忙着携妻会友,顶着滂沱大雨驱车前往纽约,为的是出席耶鲁音乐学院在卡内基音乐厅专门为潘畅举办的独奏音乐会。很凑巧,这天恰好是我的生日。仿佛是上天特意为我安排的一个别致的生日庆典,一想到这不光是潘畅音乐人生中迄今最重要的一场“Debut”(献演),更是他手上这把新琴面世后的首次正式亮相,又听闻制琴师还要专程为此千里迢迢从西雅图赶过来,众缘聚喜,千水汇流,就不禁让人为此生出许多遐想了。
“……我,我还能怎么办呢?!”年前,多次为琴事碰壁之后,潘畅常常在我面前蹙眉犯难,我也一时为之语塞。——琴,琴,琴。对于一位年轻的弦乐手,也许没有什么,是比拥有或失去一把好琴更大更要命的事情了!
潘畅——二十郎当岁的川蜀伢子,挺拔个头,面容素净,耶鲁音乐学院一位近年崛起的大提琴新秀。因为担任我的中文助教而结缘,我则被他的弦刀入骨般的大提琴演奏一再震颤心魂,从此结为忘年莫逆。过去这些年间,潘畅手头拉得顺手的是一把旧琴——可能是把苏联琴,大概是文革抄家的遗物,潘畅孩童时代的老师从旧货摊上以极低价购得,借给他学琴使用多年。不料此琴经潘畅经年的抚弄调理,伴随着他琴艺的成长,竟越拉越出光彩,从音质、音色到音量,都一显奇幻魅力。我在耶鲁音乐厅几次被潘畅的琴声打动,那些巨微俱现、远远超越潘畅年龄的仿佛沧桑历尽的琴声,就是从这把不起眼的“山野琴”上发出来的。潘畅拉琴走心。一阕格里格的奏鸣曲,他可以拉得宏大处惊天地泣鬼神而细微处丝丝缕缕揪人肺腑,震颤心魂。以至一场学院的“午饭室内乐”表演,他一曲拉罢却下不了台,被观众的掌声鼓噪一再唤出,不停地谢幕。耶鲁音院的各位行家宗师们,似乎也在一夜之间,发现了这块璞玉——讶异于藏在潘畅这个来自中国西南的大男孩羞涩、木讷的外表下,那个非凡的弦乐之灵。他的每一次演出都是那样弦深韵重,浑然天成,令人刮目相看。随之,一个个多少音乐人或许毕其一生之力都未必能获得的绝佳机会,似乎毫不费力地,一一落到潘畅身上了——
当年年底,他被盛邀到广州星海音乐厅,担任专为大提琴大师马友友新创制的大型大提琴与笙协奏曲《度》(写唐玄奘西行取经的故事)的独奏,他的精彩演出受到了在场的著名指挥家余隆的盛赞并许以厚望。在成功举行完他的毕业独奏音乐会后,他的耶鲁业师——被誉为“大提琴界祖师爷”的九十六岁的一代宗师奥多·帕里索特(AldoParisot)先生,又推荐他在校外为当地社区开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他本该随即就毕业离校了,在他并未申请的情况下,音院院方破例决定:把潘畅留下,以全额奖学金让他再在耶鲁延读一年。显然,校方是下决心,把潘畅作为另一个未来的“马友友”加以精心栽培、额外加持了。不独此也,随即,一个个惊人的好消息接踵而来——已经有数十年传统的耶鲁年度大提琴专题音乐会,年的盛会,潘畅被选为唯一一位担任独奏的学生;而下一年度的耶鲁音院开学典礼,仅有的一个大提琴独奏曲目,也将由潘畅担任。院方还决定:请潘畅作为耶鲁音院优秀学生的代表,年十二月末在纽约某业界沙龙乐厅,为一位乐界尊崇的百岁音乐人举办一场祝寿独奏音乐会;随后,年二月,将由耶鲁音乐学院挑头主办,在纽约著名的卡内基音乐厅,为潘畅举办一场独奏音乐会——据闻,这已是耶鲁音院若干年来久未为单个学生做过的惊人举动了!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派鲜衣怒马、烈火烹油的意气风发之中,潘畅,却骤然遭遇到他音乐人生中的一道大坎儿。
——琴,琴,琴!年秋季开学,刚从成都探亲回来,出现在我面前的潘畅,满脸的疲惫憔悴,完全像一个失了魂的孩子。他哭丧着脸告诉我:他手上那把已被他拉得出神入化的大提琴,没有了,不见了——被他那位孩童时代的老师收走了,拿回去了!据说,因为有人看中潘畅所拉之琴的异质异彩,想出价几百万元购之,老师听闻之下,二话不说,就将这把借给潘畅使用多年、他本来从未“正眼看过”的“山野琴”要了回去——可谓:有借有还,再借却难;滴水不漏,理所当然!
一夜之间,潘畅失魂了。失去了手中的琴,就像战士被下掉了枪,武士被收走了剑,爱恋被掏走了心!随后开学,那场令人瞩目的耶鲁音院开学典礼的独奏演出,潘畅拉的是一把他以往学琴时凑合用着的旧琴,尽管潘畅使出吃奶的力气去走弓、提按、收敛、强化,那咿呀干嚎出来的乐音还是显得牵强而窘涩。虽然收获的同样是“掌声如雷”(日后有人说:哪怕一把“塑料琴”在潘畅手中,他也能把它拉出彩来……),却着实让坐在台下的我,为他大大捏了一把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看来,不跨过这道坎儿——找到一把可以上手拉的好琴,必定要成为潘畅个人音乐生涯的最大羁绊,甚至无解的死结。——可是,对于一位弦乐手,能找到、获得一把上档次的好琴,又谈何容易?!稍稍了解琴业行情的人都知道,当今时世,一把上好的弦乐器——无论是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先别说那种十八世纪意大利瓜达尼尼制琴家族制作的斯特拉迪瓦风格的古琴,动辄就是上百万、上千万甚至过亿美元的价位;但凡一把能够“稍稍出得了场面”的优质好琴,除了一般都在天价之外,人琴之遇、之合,就如同前世的夙缘一样,绝对是乐手“可遇而不可求”的奇缘难事。那几个月里,为此琴事,潘畅和他的老师、同学,连同我这位门外的忘年之友,都在“上穷碧落下黄泉”,东奔西扑,四方问询,以至求爷爷告奶奶,试图以各种可能的渠道、方式——向熟悉不熟悉的琴行、乐社、基金会等等,借琴、贷琴、寻摸好琴(行业内,本来有着各种带不同“潜规则”的“借琴机制”)。最终,却都因种种障碍而功亏一篑。眼看那两场性命攸关的“Debut”——“百岁贺壽”与“纽约卡内基”音乐会已经逼在眉睫,一次又一次的琴事碰壁回来,潘畅和我相对的眼神,只剩下无奈,无力,又无助,“我,我还能怎么办呢?……”
一时之间,此事也变得与我忧戚相关。
“云的那边早经证实甚么也没有/当全部黑暗俯下身来搜索一盏灯/他说他有一个巨大的脸/在昨晚,以繁星组成”。那些日子,台湾老诗人瘂弦的这句诗,于我,像是悬在头顶的一个偈语。——是的,不错,“全部黑暗俯下身来搜索”的那盏“灯”,就在不意间突然光临了,然而,却又马上飞逝而去了。
某个周一早晨上课前,又是一脸疲惫的潘畅,出现在我的雅名“澄斋”的耶鲁办公室里。告诉我:他昨晚刚刚从纽约一个小型琴展归来,他试了一大溜名家制作的要价不菲的新琴,虽然价位惊人,毕竟还是让他触摸到了一点好琴的影子。他最后试的一把样子不算古拙的新制琴,忽然袭来一阵惊喜:其弦其声,音宏而质实,“要什么有什么”,正是他最心仪的好琴模样!他怕自己耳朵走偏,又请同行女友(也是一位大提琴乐手)拉了一圈——从“他者”弦上响起的琮琮乐音一时撞壁绕梁,更是如同凤鸣玉佩,清涧出山。低头看看价码更是喜出望外——制琴师才刚刚在国际大赛中获过金奖,此琴的定价,竟比前面那几把好琴,低了许多!
“我问了问办琴展的老板,”潘畅讷讷说着,“她说:这把琴确实定价偏低。她跟制琴师提起,那位年轻的得奖人说,先就定这个价吧,有人喜欢就好……我,我就认准这把琴了!”潘畅脸上飞起了红晕,却又霎地消失了,“可是再一问,心里当场凉了半截——这琴已经有了买家,早被人订走了!”
我盯着他:“你是说,这位制琴师,自己不愿意把价钱定高?”
“是呀,可惜我没见到那位制琴师,他刚好出去了……”
我心里一动:“这位制琴师,现在人就在纽约?”
“对呀,一般制琴师都是带着自己制的琴来参展。可是我听说,他明天就要回西雅图去了。”
——年轻。好琴。得奖。低价。这么几个字眼,在我心头铿铿撞出了火花——我看见了字眼之间漾起的某种异彩。我忽然想起古来那些高山流水的传说:伯牙琴,子期遇;恒伊笛,蔡邕乐……不禁兴奋起来:“潘畅,我看,你的琴事有望了!你需要紧紧把握的契机,就在今天!”
“今天?为什么是今天?”潘畅瞪圆了眼睛,“可是,那把好琴已被人订走,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不是制琴师还在纽约么?”我毫不迟疑,“你今天,无论如何要争取见他一面,要当面告诉他,你喜欢他制的琴,你是他的知音人!”
“可是……”小伙子有点狐疑地打量我一眼,很感为难,“不可能了,今天一整天,直到傍晚六点,我都在上课哪!”
“下了课,不是还有晚上时间么?”我的直觉让我使出了拗劲,“你马上跟制琴家联系,今晚下了课就赶往纽约——无论多晚,今天你都要争取和制琴师见一面!”
我看见潘畅还在迟疑,又一次跟他讲起那个千古流传的伯牙、子期的古琴之遇。我说,我相信人和琴的缘分,首先就是人和人的相知与相契。“潘畅,你听我的,无论古今中外,人和琴之间,都会有一种很神秘的关联,你抓住了,就抓住了,错过了,就会永远错过!”
潘畅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锐亮起来。
“今晚,你一定要搏一搏——不就两三小时的车程吗,就是下刀子,你也要赶到纽约去,设法见上这位制琴师一面!”我顿了顿,“潘畅,相信我,你的琴难死结能不能解,今晚就会——一锤定音!”
潘畅望着我,点了点头。
坊间对这几样西洋乐器,有好几种譬喻:有说钢琴是乐器的“皇上”,小提琴是“皇后”或“公主”的;大提琴,则是那个陪伴漂亮“公主”的沉静的“王子”。也有说大提琴像“父亲”,小提琴像“儿女”,中提琴则是“母亲”的。还有说——小提琴是“女性的”,大提琴是“男性的”,小提琴是姑娘的歌唱,大提琴则是男人的倾诉。在我个人的偏好里,年轻时候,或许会钟情于小提琴音色的华丽缠绵;现在年岁稍长,大提琴最接近人声频率的低语吟哦,则成了心头至爱。所以,在中国乐器里是——古琴,在西洋乐器里则是——大提琴,于我,都是那种“潦水尽而寒潭清”式的神器。只要乐声一起,便觉繁华褪尽,海天澄碧,身与心,慢慢地沉凝、澄澈下来……这,或许就是我今天,为什么会对潘畅及其琴事如此之上心的一点极其个人化、私己化的“情愫”吧。
一夜無话。那晚,无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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